本期话题:漫步艺术展,邂逅爱与美

编者按:对于高校的老师和同学来说,走进艺术展就像进行一场美的精神漫游。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里,艺术作品带来的感官触动和思想共鸣,往往能滋养心灵、拓宽眼界。今天的“紫荆大讲堂”,我们有幸邀请到美术学院的王怡老师、王子老师和蔡雨明老师,一起聊聊艺术展这个话题,一同探寻艺术展背后的审美意趣与精神感悟。

王怡 老师

王子 老师

蔡雨明 老师


徐珊:欢迎老师们来到本期“紫荆大讲堂”,特别感谢大家在忙碌中抽时间过来,和我们分享自己的艺术感悟。我知道几位老师都特别专业,有很多国内外知名艺术展的观展经历,写过精彩的艺术评论,也参与策划过校园艺术展,都对艺术领域有着独到见解。我自己看艺术展不多,但相信观展前的信息搜集、观展中的解读困惑、观展后的感悟梳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藏着挑战与收获。在这个过程中,老师们都遇到过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展览?又有怎样的心得体会呢?
蔡雨明:感谢主持人的邀请。我本人长期关注影像与新媒体领域,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与各位同事分享关于影像类展览的欣赏体验。
广州是一座影像展览资源非常丰富的城市,也是中国当代录像艺术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在电影展映方面,这里有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粤港澳大湾区大学生电影周等大型电影节展,平时也能经常看到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旗下多家院线举办的艺术电影专场。在艺术影像展览方面,广东美术馆主办的“广州影像三年展”是国内颇具影响力的官方影像大展,此外,广州时代美术馆、广州美术馆等机构也时常推出高水平的影像艺术展。例如,2015年时代美术馆举办的《来美术馆郊游——蔡明亮大展》就令我印象深刻。展览巧妙利用时代玫瑰园大厦顶层天光云影交汇的独特空间,为观众呈现了可以“躺着看”的蔡明亮作品《郊游》——该片曾获威尼斯金狮奖与金马奖提名。对我而言,这是一次非常特别的观影体验。
广州曾经的红砖厂艺术区是国内享有盛誉的SOHO风格艺术区,其中的红砖厂当代艺术中心更是中国当代艺术展览的重要风向标之一。2016年,由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与红砖厂当代艺术中心共同策划的《时间测试:国际录像艺术研究展》在两地同期展出。红砖厂保留的厂房式展厅,与央美美术馆的殿堂式空间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叙事脉络清晰的同时,各章节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场域氛围,这种空间叙事上的差异在两地观展时感受尤为明显。2017年,红砖厂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比尔·维奥拉精选作品展》是这位录像艺术大师在中国的首个大型回顾展。策展方在空间运用、光线控制与展厅声场营造上都极为专业,将维奥拉作品中深邃的宗教性与生命主题表达得淋漓尽致。其中展出的代表作《火之女》,是我多次观看该作品以来最为震撼的一次体验。
王怡:令人印象深刻的好展览还是非常多的,一时很难一一举例。就说离我们最近的展览,如广东美术馆新馆呈现的《感知生态学:广州影像三年展》,汇聚全球25个国家和地区80余位艺术家的最新力作。在开展之前,大众可以通过预约来旁听展览的学术研讨会,了解完整的影像艺术研究体系,这是非常值得的学习机会和体验。
王子:近年来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展览,是明斯特雕塑展(Skulptur Projekte Münster)。这个展览创办于1977年,由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前馆长卡斯帕·柯尼希(Kasper Konig)与克劳斯·布斯曼(Klaus Bussmann)共同发起,是一个以雕塑为主题的国际公共艺术展览。我是在2017年那一届去现场参观的。
明斯特是一座典型的大学城,围绕着明斯特大学发展起来,城市规模不大。自1977年以来,明斯特雕塑展每十年举办一次,在城市的不同公共空间中创作和展出雕塑作品。所有作品对公众免费开放。展览结束后,市政府还会购买其中一部分作品,并将它们永久安置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中,成为明斯特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这个展览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在一个封闭的展厅里进行的,而是以整座城市作为展览场地。这就带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观众该如何在城市中找到这些分散在各处的作品?策展团队为此专门开发了一款APP。观众来到明斯特后,通常会先下载这个APP,上面不仅标注了当届展览的作品,也包括自1977年以来那些被永久收藏、仍然分布在城市中的雕塑,并清晰地显示在城市地图上。
由于明斯特城市规模较小,没有地铁,汽车也并不多,但这里却是一个典型的“自行车之城”——人口约三十万,却拥有大约五十万辆自行车。对外地观众来说,最常见的方式是先租一辆自行车,再根据APP的指引,在城市中骑行、寻找作品。整个观展过程就像一场城市里的“寻宝游戏”,观众可以自由决定先看哪一件作品、选择怎样的观看路线,参与感和自主性都非常强。
策展人邀请的都是国际上非常重要的艺术家,这些雕塑作品与它们所处的环境融合得非常自然。有的在树林里,有的在居民区,有的设置在博物馆的外墙上。观众在观看作品时,不只是面对一件雕塑,而是在与作品、环境以及自身的身体感受产生一种对话。因为看雕塑并不是固定在一个视角,观众会围绕作品走动,同时也不断感知周围的空间。
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伊利亚·卡巴科夫(Ilya Kabakov)的一件作品。它的造型有点像一根天线或信号接收装置,顶部是镂空的,上面刻有文字。观众需要抬头仔细观看这些文字,而正是因为镂空的结构,文字需要一个“底色”才能显现出来。艺术家巧妙地把天空作为背景,于是文字的底色就是蓝天和白云。
这件作品本身是静止的,但天空中的云和风却始终在变化,所以它更像是一个“静止的互动装置”。作品与自然一起构成了一个整体,因此每一次观看都不可能完全重复。即便是同一个观者,下一秒看到的画面也会不同。这是一场精彩的关于雕塑、环境与人的对话。
我觉得明斯特雕塑展的动人之处在于策展人在整体设计中细致思考了雕塑与空间、自然与人工、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此外,展览中也有一些作品设置在博物馆内部,但它们与我们通常理解中“不可触碰”的博物馆展品完全不同。我曾看到当地中学生来参观时,展出的作品是可以触摸、按压,甚至踩踏的。这种方式是在邀请观众以身体参与的方式,进入艺术的创作和观看过程,让人通过亲身体验去感知、理解和学习艺术。

徐珊:三位老师的分享真的让人大开眼界,我真想立刻出发,去世界各地接受艺术的熏陶。只是,我也和很多非艺术专业的人一样,有着这样的困惑:艺术展一般都是高大上,部分艺术作品难以读懂。这种困惑让我们在观展时易产生距离感。老师们认为这种情况是否普遍?是否有简洁可行的方法,让艺术展走入平常老百姓生活,帮助大家拉近与艺术作品的距离,消解这份“看不懂”的困惑?
王子:徐老师说的这种情况其实是相当普遍的。我身边确实有不少并不是学艺术的朋友,和我一起看展览时,尤其是在面对当代艺术的时候,会产生明显的焦虑感。
这种焦虑往往来自一种无形的期待。因为相比古典艺术或现实主义艺术,当代艺术并不总是具象的,也不一定能一眼看出“画的是什么”或“作品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当观众习惯于通过题材、形象或主题来理解艺术时,在当代艺术面前就很容易陷入一种状态——努力想看懂,却又找不到一个确定答案,久而久之就会产生挫败感。
但我觉得,其实这种焦虑本身是可以被放下的。因为很多当代艺术作品在创作之初,就并不是为了给出一个明确、唯一的解释。相反,艺术家往往刻意留下大量开放的空间,希望观众根据自己的感受、经验和情绪去理解作品。换句话说,作品的意义并不是预先写好的,而是在观看过程中由观众共同完成的。
所以,对普通观众来说,看展览时不必把“看懂”当作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真的很想为作品找到一个意义,我觉得可以换一种更轻松的方式来理解,比如把它当作一种生活经验。例如,就像我们看天空中的云,或者远处的山。有人觉得一朵云像动物,有人觉得它像人物,甚至会给它编一个小故事。其实并没有哪一种解释是“正确答案”,但正是这种自由的想象,让观看本身变得有趣。
如果我们用类似的心态去看艺术展,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感受上,而不是急着寻找标准答案,那种“看不懂”的焦虑感往往就会慢慢消解。艺术也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是回到一种更接近日常经验、更贴近生活的状态。
蔡雨明:近年来流行的新媒体影像展,是一种能让观众零距离走入艺术情境的体验式展览。在商业空间(如商场、艺术街区、公共空间)展出的商业化新媒体艺术展——例如teamLab工作室推出的《花之森林》《生命之桨》等光影艺术展,以及多年来在全球持续流行的梵高主题光影展如《遇见梵高》《再见梵高》《不朽的梵高》等——都对非专业观众非常友好。与传统艺术展相比,后者通常要求观众具备一定的艺术体系和艺术史知识作为欣赏基础,而商业化新媒体艺术展则呈现出低门槛、无认知负担、强互动、高参与的特点,并且往往积极呼应观众在社交媒体上的分享需求。今年夏天,我们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出的《圣家堂:永恒高迪》XR沉浸式探索体验展,则是另一类基于头戴式VR设备实现的虚拟交互展览,想必老师和同学们中的爱好者已经体验过。近两年来,新开放的广东美术馆新馆和广州艺术美术馆新馆均设立了数字艺术展厅,为观众呈现具备艺术专业性的沉浸式影像展览。《未来的触感》《岭南画境》等展览,均为艺术家团队围绕广东自然与人文主题创作的作品,深受众多非专业观众及年轻观众的喜爱。
艺术电影展一般面向专业观众和资深影迷,对观众的接受能力有较高要求。例如今年11月在百丽宫上映的《影像之灯·中外电影名作展》,就需要观众对叙事节奏缓慢的黑白电影(如《哀乐中年》《四百击》)具有一定的接受度,同时也需要对《五至七时的克莱奥》《罗拉快跑》这类大量使用手持摄影、快速跳接等风格化手法的影片具备一定的宽容度。
如果想要更好地欣赏艺术电影,通常需要积累一定的观影量作为知识储备,简单来说就是“多看”。曾有说法称,观看过一千部电影是成为一名影迷的基本门槛。跨过这个门槛后,观众才能对电影的主题、类型、风格、手法形成初步认知,从而看懂较为专业的影片分析,理解一些电影理论。
那么,这一千部电影该如何选择?初学者可以从适合大众影迷的IMDb高分片单或豆瓣高分片单入手。如果希望进一步了解艺术电影,可以参考《视与听》杂志的导演推荐片单。在经过大量综合性观影后,可以再依据个人兴趣,围绕导演、风格、流派、国别等标签进行针对性、系统性的深入观看,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电影认知体系。
王怡:这是一个正常现象,最简洁可行的方法便是“接受”。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条件下都会对视觉对象的艺术作品做出心理反应,而这种反应是开放性的和过程性的,哪怕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作品的感受也是始终变化着的。因此,接受短暂的困惑,全身心地感受艺术作品呈现的特殊空间氛围即可。

徐珊:确实如老师们所言,带着自由轻松的心态去接受去学习,相信每一个如我这样的普罗大众都能以自己的方式享受到艺术的美。我也相信,看艺术展于每个人而言,都有着独特的意义。它或是审美能力的提升,或是精神压力的释放,亦或是对不同文化与时代的探索。我们这期讨论的主题是“漫步艺术展,邂逅爱与美”,想请各位老师谈谈,艺术展是如何赋予大众情感体验与审美体验的?而这份体验,是否正是艺术展的核心意义所在?
王怡:“漫步艺术展,邂逅爱与美”,这次大讲堂探讨的主题是非常有意思的。我认为在与艺术作品的对话中是可以去重新审视内心世界,同时也提升对美的敏感度与鉴赏力。观看者一方面受着图像的牵引走向创作者的原意识状态,一方面也会不自觉地加入自己的思想、情操和审美观。在相互作用下会让我们慢慢接近和充实对作品的审美把握,获得独一无二的个体精神体验。
王子:我个人会觉得,艺术展之所以能够赋予大众情感体验和审美体验,关键不在于观众“看到了什么”,而在于观众是以什么方式进入艺术之中的。这一点在明斯特雕塑展中体现得非常清楚。
明斯特雕塑展并不是让观众走进一个封闭的展厅,而是邀请大家在城市中行走,在日常空间里与艺术相遇。观众骑着自行车,在树林、街区、居民区发现作品,这种“漫步”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情感体验。艺术不再是被仰望或被解释的对象,而是融入了生活节奏,成为人与城市、人与自然之间的一种连接。
在这样的观看方式中,审美也不再只是判断“好不好看”,而是感悟身体与空间的互动。比如在观看雕塑时,观众需要围绕作品走动、抬头、远看、近看,甚至感受风、光线和天气的变化。艺术作品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物件,而是与环境共同构成一个持续变化的整体。观众在观看作品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其中,这种被环境包围、被作品回应的状态,会自然地产生情感共鸣。
我觉得,这正是艺术展非常重要的意义所在。它不是简单地向观众传递知识或展示作品,而是通过空间、节奏和观看方式的设计,让观众重新感知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当观众被邀请去行走、去参与、去用身体和时间体验艺术时,情感与审美就不再是附加的结果,而是自然生成的过程。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艺术展所带来的情感体验与审美体验,本身就是它的核心价值。它让“爱与美”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在一次次真实的观看、停留与感知中,被悄然地遇见。

徐珊:大家都知道,美术学院每年都会举办美院毕业作品展,这些展览不仅吸引广大师生踊跃观展,更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毕业作品展对学生而言,既是学业成果的集中呈现,也是艺术创作道路上的重要节点。您觉得这种毕业作品展对于学校和学院师生而言,有何具体的收获和意义?
王子:我觉得美术学院的毕业作品展,对学生、学校和社会而言,都具有非常具体而重要的意义。
首先,对学生来说,毕业作品展是一个学习阶段的集中总结。
无论是本科四年,还是研究生三年,毕业展都不是一次普通意义上的考试,而更像是一种综合性的呈现。学生需要通过一件作品或一个完整的展览,把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所学到的内容进行高度凝练——既包括技法训练,也包括对艺术的理解、审美能力的形成,以及个人艺术语言与表达方式的探索。从这个意义上说,毕业展是对学生艺术创作能力的一次整体检验,也是他们走向专业创作道路前的一个重要节点。
同时,毕业展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展示平台。目前国内许多大型美术学院的毕业展,每年都会吸引大量美术馆、画廊、艺术机构以及艺术媒体的关注,也会有非常多的普通观众前来参观。如果学生的作品在艺术表达上具有独特性,在思想深度上能够回应现实问题,并通过艺术形式与观众产生共鸣,那么这些作品往往会被专业机构迅速注意到。
对那些希望未来成为职业艺术家的学生来说,作品能否获得美术馆或艺术市场的认可非常关键。因为持续创作离不开基本的物质支持,而获得专业机构的关注,也往往会成为他们未来艺术职业生涯中的重要推动力和起点。
其次,对学校、学院和教师而言,毕业作品展是教学成果的一次集中呈现。通过毕业展,学院不仅向社会展示了学生的整体面貌,也展示了自身的教学理念、教学方法和培养成果。展览本身既是一种对外交流,也是一种对内反思——接受来自专业领域与公众的检验。如果毕业展在整体水准和学术质量上获得认可,这本身就是对学校和教师工作的肯定;而观众在观看作品过程中获得启发和审美体验,也构成了额外而重要的社会回馈。
再次,从更长远的社会与公共层面来看,毕业作品展还具有文化传播与城市公共性的意义。
一些美术学院的毕业展因多年来保持较高水准,逐渐积累了稳定的社会影响力。每到毕业季,除了艺术领域的专业人士之外,还有许多外地师生乃至普通市民专程前来观展。美术学院毕业作品展已逐渐发展成为一项具有公共文化属性的年度活动,不仅有助于提升学校与学院的社会形象,也对文化传播和公共教育产生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这一点其实可以联系到刚才提到的明斯特雕塑展。这个展览在创办之初,当地市民曾强烈反对,认为艺术介入公共空间会破坏日常生活节奏,也可能影响社区环境。但随着展览质量的不断提升,作品与城市空间的高度融合,明斯特雕塑展逐渐建立起世界级的口碑,最终成为城市重要的文化品牌和旅游资源。市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抵触转变为认同和支持。
从这个案例可以看到,高质量、持续性的艺术展览,不仅能培养专业人才,也能够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推动公共文化建设,形成良性的社会影响。美术学院的毕业作品展,正是在这样一个多重意义结构中,发挥着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王怡:对于学院的毕业作品展的意义,王子老师说得相当全面完整了。确实,这是学院的一件大事,既是学生学习成果的集中体现,也是我们反观教学工作质量的重要途径。

徐珊:除了毕业作品展,学院还会举办许多大大小小的艺术展,像今年举办的“诗与行——古棕油画作品展”“‘传承与创新’版画课程教学成果展”等都各具特色。这些展览给广大师生带来了美的艺术熏陶。在此想请教各位老师,您觉得一个好的艺术展的核心标准是什么?如果有机会由您来策划一场面向高校师生的艺术展,您最想呈现怎样的主题与内容呢?
王怡:对于一个好的艺术展来说,作品质量是基石。其次,策展理念至关重要。需要根据展览主题,对作品进行编排与组合,构建起一个有逻辑、有层次、有深度的展览叙事。再者,观众体验也不可忽视。文字的介绍和导览的工作,有利于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作品,获得更丰富的体验。每个老师如果需要策展,应该都会尽可能选择自己熟悉擅长的内容和主题来展览,确保展览的专业性。
王子:我觉得,一个好的艺术展,往往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而是由多个环节共同构成的整体效果。大致来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它的核心标准。
首先,是一个清晰而有力量的主题。主题决定了展览的方向和立场,它不仅要有学术或艺术上的思考深度,也需要为观众提供进入展览的线索和理解路径。
第二,是作品本身的质量。无论展览形式如何变化,作品始终是展览的核心。作品在艺术语言、思想表达和完成度上的水准,直接决定了展览的整体高度。
第三,是合理的展览规划,也就是展览动线的设计。一个好的动线,能够引导观众在空间中自然行走,使观看过程具有节奏感和逻辑性,而不是杂乱无章或被动停留。
第四,是恰当而有针对性的展陈方式。展陈并不仅仅是把作品“挂出来”或“摆出来”,而是要根据作品的媒介特性、主题关系和空间条件,选择最合适的呈现方式,让作品能够被更好地感知和理解。
第五,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整体叙事的完整性。从作品的选择、主题的展开,到空间安排和最终呈现,展览需要在整体上“讲好一个故事”,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逐渐建立起对展览内在逻辑的理解。
如果有机会由我来策划一场面向高校师生的艺术展,我希望呈现一个能够体现华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师生整体创作面貌的展览。这不仅包括作品本身的呈现,也包括师生在艺术理解、艺术表达能力以及教学与创作关系方面的综合展示。
在主题上,我会希望它能够与华师自身的历史、校园空间和学校精神紧密结合。我很受明斯特雕塑展的启发,它将艺术作品与城市空间结合在一起,使城市本身成为展览的一部分。以此作为参照,如果在华师策划展览,我会尝试将师生的作品分布在校园的不同空间中,让校园不仅是展览的发生地,而是成为展览的组成部分。
通过这种方式,观众在行走校园、观看作品的过程中,不仅是在欣赏艺术创作,也是在重新感知华南师范大学的空间、历史与精神气质。希望借助这样的展览形式,让师生和观众能够更加身临其境地理解作品,同时建立起对学校文化与艺术教育价值的深层次认同。

徐珊:真希望能早日看到王老师策划的艺术展,通过展览,让大家都读懂华师的历史文化变迁,触摸代代相传的华师精神。最后我想请教各位老师,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数字艺术展、VR虚拟观展已然成为当下不可回避的热门话题。老师们的观展经历是不是多以线下实体展为主?那么面对虚拟观展、数字艺术展的兴起,不知老师们作何评价?在未来的观展选择中,是否会更倾向于尝试这类新兴的观展形式,或是依旧偏爱线下实体展的体验呢?
蔡雨明:对于我来说,新媒体艺术展和影像展的观看、策划与创作属于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而在自己的业余时间里,我反而更倾向于选择线下的实体展览。从专业角度看,传统艺术遗产和物质性实物作品是数字艺术的信息库与素材库,所有的数字艺术作品,甚至AI生成作品,都以人类既有的视听创作积累为基础进行再创作。因此,对经典艺术的学习与理解是没有止境的。
观展也是我重要的休闲活动之一。在线下观展的体验中,架上作品的体量、质感、肌理乃至气味等多维度的感知要素共同构成一件作品的整体感;美术馆的建筑空间、氛围光影、温度湿度,以及与策展人或创作者的交流,都是观展体验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这些都是数字化、虚拟化展览难以替代的。观看实体展览,是一种将身体置于艺术场域中的“散步”,是一种能够激发思考的、身心皆宜的活动。
王怡:我个人觉得这两者并不矛盾,并且互为补充关系,传统的新兴的方式共同丰富了大家的观展途径,每个人都可以根据当下自己的需求来选择不同的观展方式。
王子:是,和王老师一样,我也觉得虚拟展览、数字艺术展和VR观展并不是对线下实体展览的替代,而是一种非常重要、也非常有效的补充形式。在特定情境下,它们甚至是一种极其理想的学习和理解艺术的方式。
我通常会从“不可得性”这个角度来理解数字与虚拟观展的价值,主要可以分为两个方面。
第一个层面,是空间与距离上的不可得性。
我自己有过一个很具体的观展和学习经历。我一直非常希望看到乔托在意大利帕多瓦阿雷纳礼拜堂中创作的一些小型壁画,尤其是它们在建筑内部的具体位置——是在礼拜堂的哪一面墙上、处于怎样的高度、与空间结构形成怎样的关系。
因为壁画并不是一张可以被独立观看的“画”,它与建筑空间高度结合,尺寸、位置、构图都受到建筑结构的限制。艺术家在创作时,必须预先考虑观众进入这一空间后的观看视角和心理感受,希望通过这种观看方式引导情感体验。
但在传统美术史教学中,受限于教科书的篇幅和传统教学手段,我们往往会把壁画“拆解”开来,一块一块地讲技法、风格、色彩或图像学内容。这当然是必要的分析方式,但对我来说,并不足以还原作品在真实空间中的整体感受。后来我通过线上VR数字观展项目,以第一视角、360度沉浸式地“进入”礼拜堂内部,多角度观看壁画与建筑的关系。这种体验让我更接近作品的原初语境,也帮助我尝试理解14世纪观者在当时可能产生的感受。
第二个层面,是时间与历史上的不可得性。
有大量历史遗迹、建筑或文物,由于时间、战争或自然原因,已经残缺、损毁,甚至完全消失。对今天的观众而言,仅凭残片是很难理解它们原本的功能和意义的。这个时候,数字化与虚拟复原就显得尤为重要。
例如,很多博物馆已经在这方面做出了非常成熟的探索。像湖南省博物馆的马王堆汉墓和河北省博物馆对中山王墓的数字展示,让观众能够理解出土文物在墓葬中的原始位置关系。比如一块玉璧原本放置在遗体的哪个部位、青铜、漆器与织物在墓室中的层级结构,以及墓坑整体的空间布局。这种数字化复原极大地帮助观众理解文物的实际功能,而不仅仅是把它们当作孤立的“展品”来观看。
此外,我也非常欣赏哈佛大学CAMLab所做的一系列数字艺术与人文项目。他们通过数字建模与影像技术,重现了许多已经遭到破坏或消失的佛像、佛塔、佛寺和宗教建筑。这些项目不仅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也让当代观众能够重新感受到历史中曾经存在过的、具有强烈精神震撼力的艺术与建筑空间。
因此,从我的角度来看,未来的观展方式并不是“线下实体展”与“虚拟观展”的二选一。线下展览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身体经验、空间感和真实尺度,而数字与虚拟观展则在跨越时空限制、还原原始语境、辅助理解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二者如果能够被合理结合,将会极大地拓展我们理解艺术、历史与文化的深度和广度。
徐珊:非常感谢老师们分享的观展感悟,也期待有机会看到老师们策划的艺术展。最后,能否请老师们为热爱艺术、喜欢看艺术展的师生们送上几句寄语,分享宝贵的观展经验与鼓励?再次感谢三位老师的精彩分享!
王怡:看展是与自我的深度对话。被触动的直觉和唤醒的记忆,都是你与艺术作品发生的独一无二的共振。“不懂”是探索的开始,“标准答案”不是探索的终点。艺术的第一课,往往是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受,这份感受本身,就是最真实的收获。艺术不仅是视觉的,更是沉浸式的身心体验,穿行于作品之间,享受艺术与自我的每一次相遇。
王子:我想给大家的建议是:在观展时不必因为看不懂某些作品而感到焦虑。实际上,当你在思考作品想表达什么、试图理解它与生活或社会问题的关系时,你已经在积极参与展览的过程了。
这种思考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学习和审美训练,也是与作品和展览进行互动交流的一种方式。展览策划者希望看到的,正是观众在这种互动中产生的思考与感受,这也是美术教育的重要部分。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观展的过程,勇敢地去感受作品、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必担心“对”或“错”。每一次观展,都是一次与艺术、与生活对话的宝贵机会。
蔡雨明:艺术展览的花园中,每件作品都是一条分叉的小径,带你走向未曾预见的自己。期待散步时与你相遇。

伊利亚·卡巴科夫,《仰望,阅读这些文字……》,1997 年

艾于瑟·埃尔克门,《在水上》,2017 年,隐形水下人行桥装置

迈克尔·迪恩,《脆弱的脆弱》,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