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一去不复返。当我们停下脚步看看曾经走过的路、陪伴我们成长的长辈，可以回忆有点模糊并不遥远的昨天，虽然物是人非，但有些人与事已经沉淀、内化到血液里了！

老家黄梅，地处鄂东，我家住县城，父母忙于生计，所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他们对我宽松有度、疼爱有加，尤其是我的奶奶。小时候无论是访亲探友、还是烧香拜佛，她都会带上我，我穿上小西服、蹬着一双小皮鞋，神气极了。我很早就尝过当时珍贵的麦乳精，当然也咽下不少庙里的纸钱灰烬水。每到一个庙宇，奶奶都会虔诚向寺庙祈祷保佑我好好读书，长大成才成器。我就是在长辈这样殷切的期望中长大，从小就责无旁贷担负起好好读书的重任，这是我必须做的，且是必须做好的。正是因为有这种暗示和期待，所以我从小喜欢接触一切与书有关的人与事，爱上读书也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了。

虽然那时物质贫乏，但奶奶对生活品质极为讲究，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远超于时代。因为长年在她身边长大，所以我对亲眼目睹的细节记忆犹新。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起床，一般起床后都会帮我压一下被子，然后在我脸上亲一口。我狡黠地装睡一动不动，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到她在梳妆台前，一遍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会用水敷一下，再用夹子夹住两边的头发。有时候衣裤破了，她拿起细针，采用绵式缝法，并用同色墨水染色缝补用的丝线，这样一来，肉眼几乎发现不了缝补痕迹；每餐的饭菜都会精心准备，虽然分量不大，但菜品较多……这样的细节数不胜数，从她身上我可以看到一个旧社会女性对生活的热爱、对衣着整洁的极度要求。润物细无声，她老人家的这些特质在我身上若隐若现，我从不追求时髦的衣装，一年四季的衣物很少，每件衣服都会穿很多年，但对整洁有近乎信徒般的要求，有时衣服上一滴油渍就会让我整天不舒服。

奶奶从小就告诉我一些当地黄梅人流行的谚语，寓意深刻，都是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如“头大是君子，脚大是小人”“吃鱼头，有人求”“只有病死人，没有累死人” “好吃懒做会下地狱”等等诸如此类，并且她会用她的智慧现身说法教会我这些道理，这些朴素的道理我至今铭记于心。

小时候我一直跟奶奶睡，我浑身都是暖烘烘的。睡觉的时候，奶奶喜欢把我搂在怀里，一边讲故事，一边轻拍着后背，哄我进入甜蜜的梦乡。那时好像还没有小棉袄一说，但记得有一次奶奶说过类似的话“我的孙儿啊，你就是奶奶的热水袋”。

我奶奶喜欢给我讲故事，讲读书人的故事，讲她听到的故事。喂饭的时候讲“粒粒皆辛苦”相关的故事，讲旧社会吃不饱的故事。有时为了多听会故事我连吃几碗饭，饭菜几乎都是伴随故事情节入肚。

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在外疯玩一天，半夜突然呕吐不止，被子上、衣服上都是呕吐物。奶奶见状，立马起来，不停拍我后背，用毛巾擦拭，倒凉开水给我漱口。等我情况稳定之后，她坐在床沿，把我搂在怀里，一会儿用蒲扇为我扇风降温、一会儿轻拍我后背，交叉进行，我就在这样周全的照料中安然入眠，一觉睡到大天亮。而奶奶就是保持这样的姿势坐着，直到我醒来。那一年，奶奶将近70岁左右，一夜无眠的辛苦可想而知。

我小时候顽劣淘气，经常白天玩得一身泥一身汗回家，她都会第一时间帮我脱下衣服，迅速洗干净，笑眯眯地嗔怪，因为在她心目中，我是最好的，男孩子就应该生龙活虎。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丛林中玩，突然左边脸颊被蜜蜂蜇了，痛得龇牙咧嘴，一路哭着跑回家。奶奶见状心疼不已，一边搂着安慰我，一边给我一颗冰糖转移注意力，然后拿起一个碗出门。不一会儿就看到她满头大汗跑回家，端回一小碗乳白色的液体，涂抹到我脸上，一边涂一边心疼地吹。原来奶奶去找刚生完孩子的邻居讨了一点母乳，黄梅民间偏方说母乳对治疗蜂蜇有效。还有一次，我逗亲戚家的小猪玩，一会儿骑上去，一会儿拽它的尾巴，有时候还踢上两腿，玩得它精疲力尽、饥肠辘辘，而我却不肯罢手。直到我拽着着它的尾巴不让它进食，天性敦厚的小猪可能实在无法忍受顽劣的我，转身瞪起双眼，朝我冲来，张开了残留着猪食的大嘴巴，吓得我哇哇大哭，跑去向大人们告状，那可真是“二师兄冲撞了二十雄”。大人们搂住肚子狂笑不已，见过其他家畜咬人，但二师兄咬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奶奶听了心疼不已，担心我受惊吓。到了晚上，她拿起一捧米放在我枕头下，另外一捧米撒在门口，一边撒一边念念有词“菩萨保护啊，莫怪啊”。我非常好奇，一边跟着念一边笑嘻嘻。晚上还搞恶作剧，把枕头下的米藏起来，第二天早上问奶奶米哪里去了。奶奶惊慌失措，心里想“难道真是菩萨来拿了吗？”我看到奶奶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奶奶顿时明白了是我在搞鬼，举起巴掌轻轻拍了我的屁股。

回首童年往事，据不完全统计，我小时候先后被鸡啄过（因为偷刚下的蛋）；被狗咬过（前后达三次之多），也没有打过狂犬疫苗；被鹅啄过（因为拽它的毛）；被牛顶过（放牛的时候，不记得什么原因）；偷黄瓜被抓过（忍不住）；被水蛇咬过（摸鱼的时候）；被枪打过（童年的时候，和小伙伴玩气枪，压杆的时候反弹砸伤颧骨，至今阴雨天的时候还疼）……童年的悲惨史，至今还被大人们提起，每次提起都是一阵哄笑。

到了初中，顽劣有所收敛。我每天天刚亮起床去上早自习，奶奶都会提早起来帮我准备好上学的一切，包括准备好漱口水、挤好牙膏、倒好洗脸水，准备好书包等。晚上晚自习回来，她一定会留好温热的饭菜等我回家。我对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的温馨画面印象深刻：无论多晚到家，我远远都能看到家里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我能想象得到有我亲爱的奶奶在翘首以盼等孙子放学回家，锅里还有最好吃的饭菜……等我进入家门，奶奶就第一时间迎上来，帮我取下书包，嘘寒问暖，问问今天的学习情况……我则大快朵颐，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奶奶坐在旁边，很慈祥、很满足地看着我的“光盘行动”。那时饭量超大，奶奶把好菜留足给我，有时还特意煎个鸡蛋，我基本上都能吃完，抹抹嘴，一副满足的样子。

记得刚进初中的时候，由于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英语，26个字母总是不会读，单词更不会读，被迫在单词后面备注中文音字，就因为这一点英语书差点被老师撕了，我也成为英语老师眼中的后进生，几次被关学（老家话，指因为没有完成规定的学习任务，放学后被继续留在教室直到完成才能放学回家），害得奶奶担心一路跑到学校找我。英语成为我进入初中学习路上的第一个拦路虎。知耻而后勇，种种不堪的遭遇从此激发了我奋发图强学英语的动力，我那时穷尽一切办法提高英语成绩，购买《中学生英语》杂志、订《中学生英语报纸》，全篇背诵英语书、一字不漏，包括页码，一度到了经常自言自语说英语的地步，至今还能无意识地随口就说出初中英语课本的内容，如美国内战英雄内森黑尔临刑前说“I have but one life to lose for my country”，还记得but=only。有一天晚上，我做梦在背英语单词“knife（音：奶夫）”。奶奶听到立马起床，嘘寒问暖，问我怎么了。我一脸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问才知道缘由。刚起床的时候还记得梦里的情景，我梦见自己在课堂上被老师抽查背单词，所以才有了刚才的一幕。后来以此为题材，我写了一篇英语作文投稿到《中学生英语》杂志并有幸被刊登，一时传为佳话，也让奶奶引以为豪，自己上了英语书了。

永远记得那年上高中之前的暑假，天气炎热，奶奶久病不起，再加上她老人家信佛，常年吃素，可能营养也跟不上，也不愿意花钱看医生，迟迟不见好。临上高中的前一天，奶奶拉着我的手说，“雄伢，你下次回来不知道奶奶还在不在？”当时年少的我还不太理解这句话，也没放在心上。第二天上午去高中报到，当天下午就接到家里的电话，奶奶病危。等我赶回去的时候，看到奶奶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我摸着她的手，发现浑身冰凉，眼角还有泪水，喂水也喂不进去，只好打湿嘴唇。我就一个劲地哭，要和奶奶说话。慢慢地奶奶全身变得僵硬，鼻子已经没有了呼吸。我不相信，一直抱着奶奶不肯放手，大人们拉着我说：“奶奶一直等你回来，你回来她才安详地走了。”

奶奶生于民国十年，卒于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号，享年七十四岁。奶奶临走的这一幕深深刻在我的脑海，犹如昨日。后来在高中的课堂上，我经常忍不住想奶奶，一想到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掉。晚自习的时候，我诗兴大发，抑制不住内心想写的冲动，一边掉眼泪一边写了好多篇纪念奶奶的诗歌，每首都长达七八十行。被泪水浸湿的信纸，我一直收藏至今，二十多年前的泪痕还在，浸湿的信纸凹凸不平。现在回头来看这些文字，虽然语言稚嫩，但情感饱满，刻画了一段感人肺腑的祖孙之情。

2004年清明节，我刚工作不到半年。为了纪念爷爷奶奶，经和爸妈商量，我全额出资为爷爷奶奶装了墓碑。每次回家我都会雷打不动到爷爷奶奶的坟墓前祭拜，自言自语和老人家说话，汇报自己的近况，过往的一幕幕如放电影般浮现在眼前。每年年前和中元节都会交代家人替我多给老人家烧些纸钱，遥寄我的思亲之情。

昨天有朋友提起动画片《寻梦环游记》里的话，只有被遗忘才是真正的告别，只要记着，就不算真正的死亡。也许真是这样的，奶奶的乐善好施和与人为善，至今仍常被邻居念起。虽然遗憾没有和奶奶的合照，但她瘦削、清爽的脸容，整齐的发型，整洁的穿着的形象，至今留在我的脑海，也时常进入我的梦乡。今天缅怀故去的奶奶，她一直活在我的心中，我的文字也算是对奶奶隽永的怀念。奶奶从小就鼓励我好好读书，并且固执、盲目地相信我一定会读好书。希望在天堂里的奶奶，能看到我依然还在读书，而且在师范大学工作，为育人工作尽绵薄之力而欣慰！

现在是清晨五点半，当我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望着窗外在大风中摇曳的树梢（今年第9号台风“马鞍”）。奶奶仿佛就在眼前慈祥地望着，我不禁泪如雨下，滴落在键盘上，但疼在心里。

2022年8月25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