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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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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电白临海。电白隶属广东省茂名市,以前是县,2014年改为市辖区了。电白县城在水东镇,出了名的水东芥菜产自水东城区近郊的彭村。

电白的海叫水东湾,是南海伸进陆地的一块内海,面积约2600公顷,是中国大陆岸线最大的生态潟湖。海边有石岸,有沙滩,而最有生机的是那一片片滩涂,是蛤蜊、蛏子、螺、蟹、鳝、沙蚕等海产的乐土,赶海的绝佳场所。

每月初一、十五前后几天是大潮,潮位变化大,退潮时滩涂裸露最多,是最佳赶海期,家乡话叫“有流水”。一有流水,海边村子的男女老少便三五成群约着:“去趁海掘螺咯!”母亲如果手头的裁缝活计不忙,也扛起锄头挑着篮子,加入大伙去取海货给我们加菜。

人们算好时辰来到海岸边,待潮水一退便到浅海滩挖。挖到没东西了,再往深处走,慢慢扩大劳作范围。从退潮到下一次涨潮只有六个多小时,要多收获,就得抢时间,勤劳的赶海人常常贪恋到涨潮最后一刻才上岸。

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学名叫潮间带。潮间带低洼处通常有一条水沟直通入海,是河流入海处,也是下海的港口,本地人叫它“港沟”。港沟周边是粘稠难行的淤泥,唯有这条沟底是坚实洁净的沙子,成了赶海人行走的天然路径。退潮时港沟里也有水,渔民可撑小竹筏沿着港沟把海货拖上岸。

母亲回忆,有一年七月十四去赶海,一直挖到太阳落了,看不见路,才沿着港沟上岸。一涨潮,港沟的水先满,一下子就漫到胸口。“我看见前面有只鲎,想去抓,一扑,结果是个浪头打起的泡沫!脚下一空,人就漂起来了,差点被海水冲走,幸好被旁边的邻村大姐一把拉住,拽了回来。差点没命!”

赶海人还怕深埋在淤泥中看不见的利刃——被海水磨得像镜子一样平而薄、边缘如刀片般锋利的蚌壳蚝壳或玻璃瓶碎片。以前下海没鞋穿,一脚踩中,往往血流如注。因时常听说谁谁又被割了脚流了一桶血之类的事,赶海在我心里留下很凶险的印象。

母亲说,常有人被割了脚,就坐在岸上,用土办法止血——往泥土里拉泡尿,和成泥巴,糊在伤口上。她小时候有一次跟着大人去赶海,刚下去就踩到蚝壳,脚趾一劈两半,见骨,大人忙撕了裤腿作布条给她包扎。

我光听着都觉得疼:“包好了自己走回家吗?”“没,包好了继续挖,那回我还取了一箩筐螺呢。也怪,可能海水能消毒,就这么泡着,后来也好了。”母亲对自己年幼时的坚忍心疼但又颇感自豪。

有经验的赶海人下脚前会先轻轻探一探,没东西了再踩实。现在条件好了,大家穿剪几个洞的布鞋,不那么怕脚被割了。但大海终究危险,每年都有人出事。听说今年暑假,有个渔民在海上收网笼,被网绳缠住脚,被海水冲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做海的,日晒雨淋,三餐不定时,哪像电视上看到的那么轻松。”母亲感慨道。太阳顶着背晒,海水反射的阳光又射着脸,无处躲藏。海风吹得肉发烫,全身黏腻。湿地里的蠓虫小如跳蚤,咬人奇痒难忍。种田还能偷个懒找个树荫乘个凉呢,赶海可就难了。曝晒,翻土,拣货,就这样枯燥地重复几个钟头,顶多站直了喝口水,啃口干粮。

有一回又是大潮,邻居家小孩成群结队去赶海。两个弟弟吵着说别人都去,就我们没去过,百般央求母亲带他们去。第二天母亲只好带了他俩同去。两人下了海,没挖几个螺,就忍受不了日晒虫咬,吵着要上岸,连锄头丢在哪里都找不着了。母亲只好让他们跟着早回的人先走。家里每次谈到赶海都提起这事来笑话一番,他们也没再提过想去赶海。

赶海为生的那代人已经老了,年轻一代极少有人接班。只有每年农历二三月,还有些人拿着自己特制的工具到浅水滩捞蟹苗卖给养蟹的老板,一季能赚几千。

靠海吃海,过度索取曾让野生红树林急剧减少。自2000年以来,政府收回了上千亩滩涂种下800多公顷的“海上森林”。如今,海滩的功能,正悄悄从填饱肚子转向安顿眼睛和心灵。串联游览这片红树林与附近的“中国第一滩”、晏镜岭,能感受水东湾的美——一边是蔚蓝的海,一边是葱郁的林,潮水在中间每日绣着新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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