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说新语》里看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时，心有戚戚然。虽然它的语境其实充满着诙谐趣味，可当这句话被单独摘出来时，却越读越让人有苍凉感。

大家都喜欢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从出生时候的生辰八字，以及随即以缺啥补啥、望子成龙的姿态加诸其上的名字，再到所谓的“抓周”，再到私塾先生赐的字，——自古以来儿童教育就是重中之重。如何耀祖扬宗，如何延续香火，孩子（古代大多是儿子）甫一出生就任重而道远。

古代虽然也有“儿童”的专门指代（如“黄发垂髫”的“垂髫”），但这种指称仅仅针对儿童受年龄所限而表现出的生理现象，儿童作为个体并不因这种指称而拥有多少优待。相反地，他们的所学全都是以光宗耀祖为最终目的，就如同他们只是庞大的家族机器上的一个零部件，其人生意义就是把特定的东西发扬光大。这时候的“小时了了”，可能是三岁能吟诗作对，能把《三字经》倒背如流，能写得一手好字，那么“大未必佳”就带有几分伤仲永的慨叹意味了。比起因为命运所限而无法考取功名，恐怕“泯然众人”才是看上去更悲凉的结局；即便无法“春风得意马蹄疾”，也可以选择像陶渊明一样“种豆南山下”，可以孤芳自赏，可以众人皆浊我独清，然而“泯然众人”意味着他已经触碰到了自己能力的天花板，他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再跳脱出这个狭小的圈子。

而现代家长对儿童教育的重视大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七八岁小孩需要上三四个培训班已是常态，“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依然是喊得最响的口号。在这个过程中，谁家的小孩子考试分数高、参加的比赛多，谁就会得到更多的关注和赞赏。我认识好几个小孩子的母亲，就对分数特别看重：一分就是多少人的排位，就是什么班和什么班的差距，进而影响到初中择校，影响到能进入重本率多高的高中，从而意味着什么样的大学、什么样的专业，毕业后的去向与薪资……这让我有时候看到小孩子因为粗心算错而被扣的分也不由得着急，“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分会决定你未来的人生走向？”这些话差点脱口而出。

每逢这时候我总要及时刹车，转念想想：人生真的是由这几分决定的吗？从“小时了了”到“大未必佳”，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转折，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稍纵即逝的跃升机会没把握住，还是在日益懈怠中量变引起质变？不管这个“佳”的评判标准是什么，能说出这种话的，一定是舆论中的一分子，而舆论又是足以积毁销骨的存在。被指指点点的那个人，他会对自己产生同样的惋惜之感吗？

如此看来，难不成竟是小时未必佳者最为幸运？他们既不用日日在红榜的首列居安思危，也不会被置于风口浪尖，甚至当他们长大后或者竟能了了时，旁人定会有“先抑后扬”、意料不到的惊喜之情，于是这时候事后诸葛亮会赶紧执果索因，出面圆场：“其实当年我就看出来了……”原来主角不过是一个被埋没的“小时了了”者，如今大家重新回到历史现场，这边挖一挖，那边掘一掘，凿成一本传记，人们这才知道评判小孩子能否成才的标准应当是什么。如此循环，原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只不过是一句为当年过早、过分的夸赞而给出的约定俗成的说辞罢了。

欲加之舆论，何患无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