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的爱情


县城老家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上世纪七十年代拍下的。照片中我们五兄妹围在父母和外婆周围,阳光灿烂。有人说,婚姻好不好,看孩子长相就知道。父母相爱,最滋养的就是孩子。转眼间,钟家几个少年后生相继成家立业,开枝散叶,而滋养我们的父母也相伴走过了六十多年。
照片中穿着白衬衫的父亲,宽宽的肩膀,浓眉大眼,眉宇间透着英气。母亲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齐耳短发,清秀俊美,笑容温婉。兄妹几个经常没大没小开玩笑“爸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呀?”父亲总是憨厚地笑着不说话,母亲倒落落大方“想当年,我可是安流中学的活跃分子,没想到,落你爸手里了!”
母亲说的没错。小时候经常听外婆、舅舅们夸母亲长得好看又能干,是镇上出了名的大美人。家里还珍藏着母亲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她穿着一套黑白相间的运动衣,一手托着篮球,一手叉腰站在球场上,英姿飒爽,颇有明星范。而父亲,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读书人,靠着勤奋刻苦“鱼跃龙门”,成了吃“国家粮”的公安干警。
事实上,父亲的包容大度和母亲的善良贤惠,才是他们彼此欣赏、相濡以沫的根基。虽说父亲有了体面工作,可农村老家还有一群老小需要接济,弟弟妹妹的读书吃饭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母亲心甘情愿跟着父亲过紧巴巴的日子,早已默许了父亲“胳膊肘往外拐”。她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当一世穷”,母亲精心打理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不仅把五个孩子养得敦厚皮实,对父亲的吃穿用度,也从不马虎。
打我记事起,父亲每天早上都有一份甜蜜的专属——白芝麻煎鸡蛋糖水,连同父亲一身白色公安制服和睡梦中被胡子扎醒后的辣疼,便是父亲留给我的童年记忆。有一回大清早,父亲走太急忘了吃,我偷偷吮了一小口——鸡蛋的滑嫩、芝麻的焦香和糖水的清甜在舌尖交融,实在太好吃了!于是一口又一口,竟不知不觉见了底。望着空碗,一种莫名的愤愤不平取代了最初的惶恐,凭什么让这个终日不着家的人吃这么好的东西!
又过了好些年,父亲调到了县委机关工作,像换了个人,异常顾家,做饭搞卫生照顾一大家子忙得不亦乐乎。夏天,大家熄灯上床了,父亲一个人还在窸窸窣窣忙活,把剩饭菜端进冷水盆中“冰镇”,又搬来大小凳子在房门口搭起简易的“防盗架”,既通风又防小偷。冬天夜里,担心煤炉火熄灭一夜起床好几回……父亲细碎的脚步声总是忽远忽近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头。而清晨推开厨房门,常是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准是炉火又灭了,父亲正火急火燎给几个上学的孩子生火做饭,中年发福的背影愈发笨拙。少不更事的我们,竟从未想过替父亲做点什么。
奇怪的是,那段时间一向温柔能干的母亲,无缘无故脾气大、干活也常丢三落四,父亲从不抱怨,只是悄悄给孩子们使眼色,示意我们别去招惹。家里的“青蛙闹塘”往往就这样渐渐平息。多年后大姐回来倾诉更年期的种种不适,母亲一脸不屑,还数落道“你们就是娇气,当年照顾你们几个吃喝拉撒就够受了,哪还有闲工夫闹情绪!”大家暗自偷笑,却也打心眼感激并佩服父亲当年对母亲的包容呵护。
九十年代初,父母亲相继退休,操心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他们竟很长一段时间适应不了这突然的清闲。电话里,经常听到母亲抱怨父亲“又懒又邋遢”“煲长途电话粥话费高得吓人”“雇三轮车满县城转悠太危险”,甚至“多管闲事帮人归置乱停的单车,结果把老腰闪了”……母亲抱怨归抱怨,但每天还是把父亲照顾得妥妥帖帖,儿女们都说,老父亲是被母亲宠得彻底“放飞”了。
然而八年前,父亲突然中风瘫倒在床,一切戛然而止。母亲的无微不至更是达到了极致,浑然忘记自己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开始她便嫌弃保姆不上心硬是辞退,自己白天黑夜衣不解带连轴转:白天给父亲梳头、按摩、喂饭、抹身、唱山歌讲故事,半夜还要翻身喂水好几次……儿女们心疼,想尽办法减轻母亲的辛劳,好几次说好,由大哥大姐照顾父亲,妹妹们带母亲出来散心看世界,可母亲始终放心不下,百般推辞。
父亲一病就是八年,母亲一守,也是八年。
每次回去探望父母,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母亲一边哼着山歌,一边刷洗着东西,要么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窗外落叶无声,屋内时光静好,很有一种让人落泪的感动。
有一天,念了一段有趣的微信段子给母亲听:“所谓两口子,就是有时候很爱他,但很多时候想一枪崩了他。大多时候是在买枪的路上遇到了他爱吃的菜,买了菜却忘记了买枪,过几天想想:老子还是该买枪的”。
母亲听了哈哈大笑,“我不用买枪,我有五爪姜(巴掌拳头),甩出去又辣又痛皮肤还起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耍起嘴皮子一点不逊当年。其实,母亲哪舍得这般,她总说,你爸苦了一辈子!
没有海枯石烂的浪漫,更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父母这一路走来,相濡以沫、彼此成全,你为我担当,我为你付出,平平淡淡,年复一年,一起细数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幸福。
也许,最好的爱情就在那时光最深处。
2019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