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吕爷爷:那双手,那段暖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指尖握着的机身猛地一颤——今天清晨7点14分,妹妹吕婷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爷爷回到黄梅就走了……”短短数字如钢针般扎进眼底,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此刻满心的悲恸与猝不及防,让我竟不知该如何回复安慰。上周在深圳的医院里,我还紧紧攥着他温热的手,轻声许诺等他出院,便再来深圳陪他聊天。彼时老人喉咙里一直咕咕噜噜作响,分明有千言万语想与我说,身体却不允许他清晰表达。临别时,他目光灼灼地目送我离去,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眷恋。可如今,那句陪他聊天的承诺,终究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遗憾。
吕爷爷是我老家隔壁的邻居,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总穿着工整得体的衣裳,神情略带严肃,像个退休老干部。他见识广博,对国家政策有着独到的见解,闲时最爱串门,常来我家坐而论道。他总爱念叨身边学有所成的优秀人物,也是从他口中,我第一次知晓了大学、研究生、博士的存在,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窗。他还总爱幽默地打趣,说自己是“博士”(黄梅方言:木匠),每次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吕爷爷的木工活手艺精湛,每当他在家中忙活,我总爱凑在一旁,好奇地打量他工具箱里那些形状各异的工具。看他巧夺天工,将一根根普通的木头变成结实耐用的木椅、美观大方的沙发。儿时印象最深的是圆形红木椅,凳脚处特意嵌了一颗五角星固定,既别致美观又稳固牢靠。做活间隙,他还会借着木头上的纹理,给我讲讲点线面、勾股定理这些几何知识。望着他亲手打造的一件件成品,儿时的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知识的力量与劳动的价值。
上学后,吕爷爷成了我求学路上的“导师”。他总说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却总能用最朴素的话语道出最深刻的道理:“读书是能让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路”“一件事只要记在心上,早晚就会尽力去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书总不会错读”。每次见面,他总会反复念叨这些话,字字句句都透着期许,让我若有丝毫懈怠,便会生出如同做错事般的愧疚。时隔多年后,看到学术名词罗森塔尔效应(Rosenthal effect又称皮格马利翁效应,是一种心理学现象,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期望会无形中影响后者的行为,使其表现朝着符合期望的方向发展),才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记忆中还有一件事,时隔近三十年仍历历在目。高考前的日子,天气酷热难耐,像个密不透风的大火炉,而我却遭遇了一桩烦心事——我的档案落在了高中,若是拿不回来,便无法报名参加高考。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家里临时召开家庭会议,商议着要找个能说会道的大人帮忙去取,可爸妈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不善言辞。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吕爷爷得知了情况,只说了一句“做饭就差最后一把火”,便二话不说答应陪我前往。那时他已年过六旬,却依旧坚持陪着我坐中巴车赶去学校。中巴车里拥挤闷热,一路摇摇晃晃,十分难熬。为了节省路费,他还拉着我半路下车,徒步穿过附近一个个村庄。一到学校,他便马不停蹄地陪我找领导、跑办公室,忙前忙后。面对分管档案的校长,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郑重承诺,若日后考上大学,定不会忘记学校的悉心培养等等。那时的我木讷寡言,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满心都是关乎前途命运的紧张与忐忑。这一幕,即便过去了近三十年,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在广州扎根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去见到吕爷爷,他都格外开心,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反复叮嘱:“工作上一定要好好跟领导相处,做人要踏实本分,走正道、守规矩,千万不能学歪门邪道”“你是阳沟的篾片翻身,不容易,一定要走好走稳每一步”……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可老人这些饱含关爱与期许的暖心话语,却始终萦绕在耳畔,时刻提醒着我要行稳致远,尤其是在走上领导岗位之后,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去年12月,吕爷爷和好奶来南方小住,我特意抽空前去探望。那天下午,我们聊起了过往多年的点点滴滴,从我的出生、读书到工作,许多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在交谈中渐渐变得鲜活起来。直到那时我才愈发真切地感受到,在我一路成长的道路上,早已倾注了两位老人太多的关心与期待,能得到这般疼爱与指引,何其有幸!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对老人独一无二的回忆。虽然过往很多记忆已成碎片,但脑海中浮现的全是他那些严肃而又警醒的话语,还有他那双手——既打造过精巧的木器,也牵过迷茫的我,更给予过我无穷的力量。他就像一盏明灯,在我成长的漫漫长路上,为我照亮前行的方向,给予我无尽的温暖。
吕爷爷,谢谢您给予我的“那段暖”,愿您一路走好!
赵雄叩上
2025年12月14日夜
后记:书页轻翻,岁月忽已晚。总有些熟悉的名字,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或薄暮,化作了讣告上的铅字。那些曾于巷口摇扇闲谈的身影,那些曾在灯下教我们辨认五谷的手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叮嘱与笑谈,正随着晚风,一点点消散在时光里。
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还能有无数次重逢的寒暄,却在一次次送别里惊觉,长辈们正以一种沉默的方式,从我们的生活里慢慢退场。苏轼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道尽了生死相隔后,记忆如何在岁月中沉淀成无法割舍的牵挂;而白居易笔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沧桑,更让我们读懂目送长辈远去时,自身鬓边白发与心头重负的共生之痛。他们是我成长路上的见证者,是家风的传承者,是我们来时路上的一盏盏明灯。如今灯盏渐次熄灭,留下的,是满地温柔的余烬和心头沉甸甸的怅惘。
惋惜的,何止是远去的故人,更是那些随他们一同被带走的、独属于旧时光的故事与温度。纳兰性德“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喟叹,成了每个幸存者回望过往的共同心声——那些曾被忽略的日常絮语,如今都成了再也无法复刻的珍贵记忆。陶渊明曾言“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或许自然的归处本是坦然,但亲友离去的空白,终需以漫长时光填补。
唯愿晚风知意,捎去我们未尽的惦念;唯愿生者珍重,将那些温暖的记忆妥帖收藏,让这份念想,如江河奔涌般代代延续,不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背后深藏的生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