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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长青,月见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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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学好英语,才去报英语师范专业的。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有些奇怪。英语是我十二年学生生涯里考得最难看的一门课,高考填完志愿,我妈问我为什么选这个,我说,就因为最烂,所以才要去拿下它。她没再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孩子有点轴。

入学之后我很快知道,轴是不够的。一进大学,泛读课就成了实打实的噩梦。每个星期那些没完没了的作业和阅读量,像无尽的麦浪一样压过来,期末那千余个生僻的专业词汇更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第一学期期中考考完,卷子上那惨淡的分数,像一记闷雷把我砸得晕头转向。我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树叶在太阳底下晃眼睛,心里一片灰凉,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自不量力了。

而叶常青老师,就是在这场噩梦的最开头,硬生生地走进了我的日子。

她的英文名叫Crystal,听起来像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可她偏偏是全校最有个性、最冷峻的一个人。第一节课,她站在讲台上,没跟我们讲什么大道理,也没什么客套话,在屏幕上放了一段特别魔性的视频来介绍自己,里面是一个熊猫头反复念叨着“我是摩羯……我是最高冷的摩羯……”,全班一下子都乐了,心里也记住了这个极有个性的摩羯座老师。

平时的校园里,她就像个走在自己世界里的局外人,永远戴着大墨镜,走路生风,独来独往的。她甚至在课上直截了当地跟我们说:“我不希望你们在路上和我打招呼,因为我怕我没反应过来,回应得太慢。”这种话要是别人说,可能显得不近人情,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觉得特别坦率、特别干净。她不需要那些虚晃晃的热闹和人情世故,她用一副墨镜和一段坦率的话,清醒地割裂开人际交往中冗余的虚套,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自己那个结实、深邃的学术世界里。

但实际上,只要你真在路上怯生生跟她打个招呼,她会立刻把墨镜一摘,笑得比谁都热烈;你拿着写满红圈的期中考卷子去办公室找她,她那种热切和解惑时的耐心,能把人心里所有的冷意都驱散。她不屑于浅薄的迎合,却对纯粹的灵魂报以最高的赤诚。

她看到了我期中考的狼狈,但她更看到了我骨子里那股按捺不住的、想要和困难死磕的傲气。她没有居高临下的责备,只是用她那近乎顽固的独立见解和严谨,细水长流地敲打着我的思维。

在她的泛读课上,那种印在纸上的“参考答案”是从来不算数的。面对争议题目,她像个固执的匠人,也特别尊重我们那些奇奇怪怪的理解。有一次,我因为一道题和舍友争得面红耳赤,盲目听信了别人的错误答案,急吼吼地在微信上找她问为什么。她反倒发来一条带着笑意的信息,说自己当时没看答案,但看我写得那么确定的样子,就姑且陪着我“掰”一下,然后打趣着让我自己去就答案找证据,看看那个词后面到底能不能加人。

她总是逼着我们去翻最厚、最全的英英词典,查confine的意思,推敲sanction的主语是谁,去在casual observer的英文释义里剥离出“没有预谋、未经计划”的内核。她对我说:“Turn yourself into a walking dictionary.”(把你变成一本行走的词典。)她拒绝让我们依赖任何翻译好的中文二手结论,因为她觉得中文语感会像迷雾一样误导我们自己。这种引导是如此润物无声,就像她拉着我的手,踩着一地泥泞,硬生生地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明晃晃的逻辑来。当我们在聊天记录里你来我往,最后把那个选项“掰”对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个女性的脊梁,挺拔、严密、绝不向任何含糊的东西低头。

她传递给我的力量,不是老生常谈的大道理,而是这种不迷信权威、不盲从周遭的批判性思维。她用她那严密的逻辑,在教导一个女学生如何在这个充斥着杂音的世界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绝不轻易被他人“捏变形”的思维骨架。

大一学年结束的时候,在她的托举与我自身的倔强下,我的泛读成绩逆袭得特别好看。当我在聊天软件里,把自己大一期中考的狼狈分数彻底掀开给她看时,屏幕那头的她比我还高兴,一连发了好几条信息。她说她太骄傲了,能遇到我这样一个知难而上、成功逆袭的好同学。她用的是“好同学”,而不是“学生”,在她眼里,我们不是传统的尊卑师生,而是两个在知识旷野上并肩行走的独立灵魂。

后来,因为学校的选拔,我要转去文学院了。分别的时候我心里全是酸涩,舍不得外院,更舍不得她。可她反倒特别豁达,甩过来一句话:“没事,学的知识是你自己的,逆袭然后离开,哇这太酷了!”紧接着她又说:“我们照亮彼此!这是前两天遇到一个大三的学生说的话。你这么说,也照亮了我。”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很多时候,居高位者习惯了俯瞰与施予,可Crystal却有着接纳被照亮的胸襟。一个那么优秀、那么独立、活得像风一样的女人,坦然承认一个大一女孩子的倔强也曾照亮过她的职业生涯。这种“照亮彼此”的互文,是跨越年龄与资历的女性精神共振,我们不需要谁依附于谁,我们只是各自发光,然后在顶峰相见。这种力量是宽广的,像荒野上的夜空,你亮一下,我亮一下,大家就都不怕黑了。

现在,我已经离开了外文学院,坐在了国学班教室里。那些泛读课上的长难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迟早会变得像旧衣服一样褪色。但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在盛夏里戴着大墨镜、走路带着风的叶常青老师。她活得那么纯粹,用手里的词典和身上的傲骨,生生在女人的活法里蹚出了一条最独特的路。她让我明白,逆袭和折腾,从来不是为了去讨好谁、向谁证明,而是为了完成自我的跃迁;而离开,也不是背叛,是为了奔赴下一场更酷的战役。

那满纸的聊天记录,至今仍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那是一块由一位独立女性用智慧、严谨与豁达为我锻造的勋章。她用那一抹Crystal的剔透,和那一身不驯的长青,生生在我年少迷茫的生命里,劈开了一道充满力量的光。而这道光,将伴随着我,在未来的任何一片旷野里,倔强生长,绝不妥协。

她叫叶常青,英文名Crystal。人如其名。

长青,是因为她从不随便弯折;晶莹,是因为透得彻底,照得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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