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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的“西天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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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旧物翻到小学六年级暑假写的日记。有一篇题目很夸张,叫《西天取经》。

那是2000年,没有手机的年代,村里只有零星富户家中装上了固定电话。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在同一所小学读书。8月中旬,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们在等初中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但没有人提前知道通知书怎么领。突然有一天消息传来了:校长今天在学校发通知书,错过了就要等到8月下旬了。

校长去上级教育局领回通知书,没有任何官方渠道通知家长,全凭同学之间口口相传。有人是在去赶圩买菜时遇到同学听说的,有人是从跟校长同村的同学那里听说的,有人是同学电话来告知的……

我急忙约上邻居同学小霞,匆匆回到学校,校长不在。每到寒暑假学校都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校长家近学校,有事才抽空骑摩托车来一趟学校。碰到几个领到了通知书的同学,说校长刚刚回家了,第二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校长肯定要在家过节,我只好回家等。

过了两天,又有同学路过说,今天校长在。我和小霞再次赶回学校,校长又不在。

我们每次扑空,只好悻悻折返。然而这 “悻悻” 也并不彻底 —— 同学A 听说我们要去学校,跑来叫上我们一起;同学 B 住在离学校更近的村子,让我们先去她家坐坐,等到晚些时候再碰运气;同学 C 在路上截住我们,说他听说校长下午才会回来;同学 D 打来电话,言之凿凿说已经打听清楚了…… 七八个同学,你来我往,把事情搅得热闹非凡。

得到校长在的确切消息,我和小霞第三次跑到学校,却被告知通知书被另一个邻居同学F代领走了。回家路上碰到F正骑着自行车逐一送通知书,我们跟在后面拼命追喊她。

总算拿到了。我在日记里写:取个通知书,像西天取经一样难!

我早已不记得没有手机的岁月办件事是如何大费周章。儿童眼中的艰难,现在回看,却别有滋味。

那是一种古典的慢。

孟浩然与朋友丁大有约,天色都黑透了,对方却连个影子也无。搁在现在,如果手机联络不上自己也就撤了。那时候孟浩然却坐在山房里,看着夕阳度过西岭,看着群山在暮色里一寸寸洇灭。他写道: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夕阳西下,群山变暗,松间生凉,泉声满耳,樵夫归尽,归鸟栖定。友人还没来,诗人便抱起长琴,对着月光下的孤影自弹自唱。在等待与辗转之间,慢慢欣赏日月风云。

约了人,人不来;寻了人,人不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课本上《寻隐者不遇》里那种意境,那时我们是能感同身受的。

慢吞吞的岁月也更容易酝酿意外和浪漫。《红楼梦》里,贾芸去大观园寻宝玉,宝玉恰好外出,小红见他在怡红院呆坐等待,好心上前告知,就这样一个人送出一句话,两颗心便悄悄搭上了线。《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奉师命南下赴约找杨康比武,一个人骑着马从大漠慢悠悠晃入中原。行至张家口塞外小镇,日色将暮,他便顺其自然在酒楼歇脚。正因这份慢,他才肯停下脚步,照料一个衣衫破烂、满脸煤灰的流浪小乞丐 —— 那正是女扮男装的黄蓉。若换作今日高铁飞驰,按时直达目的地嘉兴醉仙楼完成约定,他哪里有机会遇到这场改写一生的相逢。

如今发成绩单、通知书是再简单不过,班主任在家长微信群里发一条通知,附上时间、注意事项,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家长掐着点到就能领。生活变得精准,像一台调好程序的机器,环环相扣。一旦哪个环节慢了半分,焦躁、苛责与怨气便接踵而至。

现在回过头去想,那时候校长本可以贴一张告示,写明固定时间发放通知书,省去学生许多周折。若是换作今天,让孩子顶着烈日白跑三趟,恐怕早有家长投诉。但那时候,扑空似乎是很可以接受的事情。

我和几个同学在家门口坐着等消息、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的那个下午,聊了什么,日记里没有记,我也早已忘记。我只记得门口有一棵大树,树荫把地面切割成深浅不一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跟着晃动。还有那种悠游、散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木心先生写 “从前慢”,说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种慢,不只是速度上的慢,是整个人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都慢 —— 慢慢走,慢慢看,慢慢等,慢慢地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慢慢地把一个人从陌生认到熟悉。

闲坐感受微风吹过来的气息,等人时不经意抬头看见的那片天,事情没办成却意外结识了某个人时心里升起的那一点轻盈,费尽周折依然愿意体谅、愿意等待的温热宽容,已散落在时光中。

从前车马慢,那时的我们,在风里走着,在路上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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