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的市集


《给阿嬷的情书》正在热映,影片所呈现的一些场景和反映的内核,仿佛在不同的时空,在普通人的身边以不一样的具象出现过或上映着。谨以此文,留存年少的经历与记忆。
1979年,老家门前那条水泥路修起来后,我爸爸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就可以说主动融入了改革开放和广东乡镇发展变革的浪潮中。我的叔叔、姑姑们也就随着马路的延伸,走出了乡镇,走向了当时省内最蓬勃发展的各个新生城市,而80后的我也从幽静的青砖路走向了不一样的世界,有幸看到了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那里的人和一切都让我印象深刻。
主街道有一家综合商店,电器、手表、床上用品等等应有尽有,现在看来就是为了给乔迁新家或者婚嫁准备的一站式服务,所以那里电视是常开的,音响是常放的。因此,对于港台流行音乐的认识,小学阶段的我也算走在前面。店里就是流行什么放什么,“我哋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东……”以及后来一些不一样风格的歌曲也陆续有来。感谢商店老板,他的“无私”放映,虽然很扰民,却给了小时候的我大众流行的“音乐熏陶”,让我知道了香港有一条“皇后大道”,也在不经意间养成了我可以在嘈杂的环境中学习的定力。
主街道上是贩卖水果的,那时候的水果档有两种,一种是摆放在架子上的,可能是进口水果,水果种类比较多,架子顶上装有灯,只要出档,灯必开着、照着水果。档主多为本地人或周边城镇的人,说当地白话。他们有点孤傲,但跟我爸我叔他们都和气,总“客家佬”“客家佬”地喊。我爸长相偏文雅书生气一些,我叔粗犷一些,而且我叔很爱买各类杂志和古龙、金庸等一些港台武侠小说,相互间会传阅。生意冷淡的时候,偶尔会组简易的麻将台,我的麻将就是在这个时候学的,第一次帮人“替脚”还能打赢。但很少,似乎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好的行为,小孩在的时候基本不会看到。另一种水果档是席地的,用箩筐或者平板摆着,多为时令水果,什么大桔、西瓜、菠萝、柚子,可能什么都有。印象最深的是,青皮大桔有时候是剥皮后卖的,只卖果肉,绿色的皮是卖给晒陈皮的人。这个时候每个摊位上就摆着一层一层垒得很规整的黄色的带着丝络的果肉,后面多为女档主坐着,拿着小刀在剥皮,一堆一堆剥得很匀称的果皮就有人来收走。西瓜很多时候,是一卡车一卡车地卸货在横街道上,汇聚着西瓜山和西瓜海,而且神奇的是竟然能很快卖完。这类档主多为潮汕陆丰人,印象中他们男的比较剽悍,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遇事非常团结,也曾上映过电影里的情节。事情的起由,我们那时还小,父母是不让我们参与议论的。但据我自己的观察总结,有同行间的摊位问题,也有与顾客间的纠纷等等。
90年代小小的我所处的这个商贩市集朝气蓬勃,包括人的气焰都是旺盛的,街道上行走的驻步的人,什么人都有,每个人似乎都充满生命力和对未来的憧憬热爱。
还有一些卖小商品的流动摊贩。有一对夫妻本地人很和善,三个女儿,孩子都比较大,就住在街道上面的楼花里。他们可能是有正式工作的,所以只有傍晚或者周末的时候会推着小车卖些袜子、小衣服等,有时候会挨着我们家,有时候觉得位置不好,就会到其他地方。一来二去,大家就熟悉了,他们家的大女儿当时在中山大学读书,二女儿在当地最好的中学读书,也是品学兼优,小女儿在读小学。看我们家也是相似的情况,也告诉我们小孩要好好读书。我见过这三位姐姐,大姐姐很少来,但二姐三姐比较常到档里帮爸妈的忙。男的档主,晚上经常会在楼道里吹萨克斯,没有带谱就自己吹。可惜我不会欣赏,大多时候是流行的歌曲,也有我们不知道的歌曲,在我看来是和周遭不太一样的人,独他有高雅的休闲方式。
还有一对比较年老的夫妻,可能是已经退休的人。店和我们挨着,是很窄很长的一个店面。现在看来他们很厉害,当时就知道差异性竞争,根据店面和市场,选择卖毛线,整个市集就他们家还有隔了好几条街的另一家。那时候的人们,不忙活时织东西织毛衣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所以很多人愿意买毛线织衣服给亲朋好友。尤其是北方来务工的人,会织衣裤寄回老家。他们不是全天开门,就是下班的时间和周六日才开,平时是关着的,反正店是自己家的不用交店租。一般是老伯看店,没人的时候就架着眼镜看报纸。他个子高瘦,气质儒雅,骑着一辆自行车,优哉游哉就过来开店,偶尔也会把外孙带过来。老太太就比较少来,只有生意很旺,忙不过来的时候才来帮忙。他们家的女儿、女婿都是外语大学毕业,做翻译的。所以,他们常建议我爸妈要培养孩子读书,读英语做翻译,工资高、工作体面。
还有很多印象深刻的。比如粮油店老板娘,上班就挂着一个深蓝色的围裙,个子不高,但很有活力,动作利索,也很和善和我妈妈很聊得来。据说在城镇边上买了很多地皮,是真正的“地主婆”,很有投资的眼光。比如玩具批发店老板,虽然没怎么见过,但有很多工人,货总是一大卡车的来一大卡车的去,据说有卖到香港的。所以,小时候我虽然没有什么玩具,但见识过不少,更难得的是我从来不会想要拥有。可能是我周围充斥着太多琳琅的好东西,反而自然而然摈弃了很多物欲。还有一家书店,看店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姐姐。不知书的种类多不多,反正我的哥哥姐姐们在那里买过港台的言情小说、IQ题全集、作文选、唐诗三百首等等,一切“闲书”。旁边还有一家饮食店“糖不甩(lat1)”,lat1在粤语中是掉的意思,东西掉下来剥落了,就说“lat咗”,有一点现在书吧的意思。街尾饭店的煲仔饭,远近闻名。店主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毛巾,手速极快,快速地记单,快速地下米、放肉放菜,眼花缭乱,感觉就是一眼的信息录入,少点功夫都做不了这个生意,是当时的“鸡排哥”……
当年的繁华热闹、人气旺盛中,有一群为居民的衣食住行提供便利,同时也积极劳作发家致富、积极生活的人在日复一日地奔波劳碌。虽然没几年我们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但我始终对那里印象深刻,那是我第一次带着意识看到的世界,很幸运,它呈现了纯真活泼美好的一面。我敬佩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们生动、鲜活、勤劳、踏实,但非常的多样。那里的每个人都是改革发展浪潮中翻腾的浪花,而浪潮从来不会嫌弃哪怕是最微小的一朵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