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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裂痕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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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暑假,“瓜田少年写给妈妈的信” 一度刷屏网络。

趁暑假在瓜田搬瓜的黄毛小伙儿,被选中写一封给妈妈的信。他说自己“文化底子太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瓜地里的太阳,只能写下最直接的感受:“像火烤,像针扎,全身褪过好几层皮,晒得黝黑,连奶奶都快认不出我。” 

就是这样一个不擅长写作的少年,在信的结尾写道:“我常假装不在意,四处打听你的近况。妈妈,你是否也打听过我呢?……倘若你能够看见,就当是妈妈跨越山海,认认真真地,打听一次你的小孩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经过精心设计,甚至有些笨拙,这封信却打动了许多人。因为信里的思念是真的,委屈是真的,那个假装不在意、其实一直等待母亲回望的孩子,也是真的。

这让我想起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片中许多演员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表演并不精巧,有时甚至略显生涩。但正是这种未经修饰的状态,让人感受到真切的生活和情感。

在AI时代,我们写一封信,有时也要先让AI润色;AI生成的视频,也越来越接近真人。可真正打动我的,却是未经雕琢的信和素人演员并不完美的表演。

它们共同提醒我:对于艺术而言,形式固然重要,但真正打动人的始终是内容——是其中真实的底色。

真实有时并不好看。它可能笨拙、粗糙、不完整,甚至词不达意。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从中看见一个具体的人,看见他的处境、感受和生命经验。

现实生活中,我常常面临一个悖论:有时我让AI完成一项写作任务后,又会使用一个叫作“去AI味”的技能,让生成的文字不那么精美,不那么完备,看上去更像人写的。

先让AI修饰得光滑,再让AI添上人味——折腾一圈,不过是为了给文字留一点笨拙的真。

可是,什么是人味?

我曾经问学生,他们理想中的课堂应该是什么样的。其中一个获得很多赞同的回答是:希望课堂能够更有“人味”。

这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现在备课,我经常借助AI。它可以迅速生成教学目标、教学环节、讨论问题和课堂活动,也可以帮助我制作精美的课件。一堂课很容易因此变得层次分明、形式丰富、环环相扣。

可是,反复修改之后,我仍然觉得这堂课少了点什么。它可能什么都有:漂亮的页面、巧妙的导入、热闹的互动、完整的总结,却唯独缺少真正能够触动学生的内容。形式越来越精美,课堂却未必因此变得更加真实。

学生真正记住的,往往不是课件用了什么模板,也不是课堂安排了多少种活动,而是某一部作品是否让他重新理解了一个人,某一个问题是否与他的生活产生了联系,某一次讨论是否让他开始反思自己。

有一名选修过我公选课的学生,毕业后去了北京的一家单位。后来她告诉我,她不仅还在读俄罗斯文学,还带动单位里的同事一起读。

她说:“老师,我发现一个人迟早都会爱上俄罗斯文学,只是我很幸运,我在大学选了您这门课。” 

这句话让我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可能早已忘记课堂上讲过的许多知识点,却保留了对文学的热爱。她还因为这种热爱,与志同道合的人走到了一起。俄罗斯文学进入了她毕业后的生活,也让她的生活多了一分色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课程的人味,说到底就是看见一个真实的人。

学生不是盛放知识的容器。每一个学生都带着自己的经历、困惑、期待和局限走进课堂。真正能够触动他们的,是与这些经历、困惑和期待产生联系的内容。只有当知识与一个人的生命产生连接,学习才真正发生。

作为教师,我也不可能像AI那样,随时生成看似丰富而完整的答案。我有所不知,也仍有困惑。但我愿意承认自己的有限,以一个真实的人站在学生面前,与他们一起寻找答案,共同面对知识,也共同面对知识之外更为复杂的世界。

我想,学生需要的人味,或许正来自这种不完美。

教师不必无所不知,学生的回答也不必总在预设之中,课堂讨论更不必每次都严格按照教案推进。正因为课堂里有迟疑、有意外、有无法立即回答的问题,师生之间才可能产生真实的对话,世界也由此显现出更多的可能。

我们一边学习使用AI,享受它带来的高效与便利,一边又努力抵抗它所制造的“完美幻觉”。说到底,是因为我们都是不完美的人,而真实恰恰生长在这种不完美之中。

莱昂纳德·科恩有一句广为流传的歌词:“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给阿嬷的情书》中略显生涩的表演,瓜田少年信中未经修饰的文字,以及课堂上那些迟疑、不完整甚至偏离预设的回答,都是一种“裂痕”。

那是人的不完美,也是人的真实。正是从这些裂痕中,我们看见了一个个具体的人;而那束从裂痕中照进来的光,照亮了银幕,照亮了文字,也照亮了我们的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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