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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金》:“三碗面”的世相与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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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金》由龙马社联手北京保利演出有限公司共同出品,该剧以老北京王府井东安市场半个世纪的变迁为背景,讲述了没落世家子弟富小莲、异乡人魏青山、京剧票友贵宝三人由结拜合伙到陌路成仇的故事。自2017年首演至今,该剧完成了三次全国巡演,多次国外公演,获得观众的高度认可。剧中人富小莲、魏青山和贵宝以其个性鲜明的形象和迥异的处世哲学在观众心中打下深刻烙印,激荡起深入灵魂的思考。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个异姓男人在失势落寞时结为兄弟,他们各施所长,相互取暖,魏青山精明能干、长于经营,富小莲平和中庸、与人为善,贵宝勇武好斗,颇具威慑。乱世中,相互成就的三人竟把沿街叫卖的杂货小板车发展成百货商铺“万盛和”。然而,就在物质困顿解除,产业发展稳定之时,兄弟间发生了冲突。富小莲在门面光鲜的万盛和一侧帮人代写书信,贵宝则整日票戏、吹牛、玩乐,二人的举动在魏青山看来既不思进取又丢面丢份。争执之下,意气用事的贵宝以二百大洋退了股,富小莲代写书信的小摊也成了万盛和不和谐的疮疤。

兄弟阋墙,正应了佟四爷叹息的“人生难吃三碗面:脸面、场面和情面”。富小莲重情面,总是给别人脸面,他宽容贵宝、接纳秀儿、隐忍青山,于场面之事并不上心。魏青山不顾一切追求人上人的场面和脸面,无论是从贵宝和小莲手中收回股权、夺取土地,还是对秀儿的薄情、对洪姨太的利用,从不顾及情面。贵宝一门心思幻想成为角儿的场面,他给过秀儿情面,想要人前的脸面,可是却从无始终,也从未如愿。弟兄三人没有一位吃好了人世三碗面:重情面的做不了大场面,做得了场面的丢掉了良心的情面,散漫无根的端不稳任何一碗面。

“三碗面”的取舍留存道尽人世冷暖,也映照人性本色与人格底色。无论哪一碗面,其本质都是人对尊严的追求,脸面是从他人那里挣来的尊重,情面是施予他人的尊重,而场面则以物质的绝对占有宣告尊荣。人们正是在这索取与施予的过程中,寻求自尊的满足,或者满足他人的自尊。在这个意义上,小莲、青山和贵宝追求的并无不同。

然而,弟兄三人追求尊严之“道”却大不相同。富小莲视富贵繁华为过眼云烟,百小堂的针头线脑和他人书信里的人情冷暖便是他不卑不亢的人生依傍;魏青山吃过人间苦,誓做人上人,认定只有不断博取财富、争先拔尖方可把控命运,万盛和的发展壮大是他的无上荣光;贵宝随性懒散,天真洒脱,票戏成角儿便是他此生的梦想。

道不同,不相与谋,三人追求着做人的尊严却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昔日如臭如兰的同心之谊云散烟消,甚至陌路成仇。在万盛和的荣衰起伏与秀儿姑娘的去留生死中,我们看到富小莲的宽和隐忍与倔傲规矩,魏青山的自私霸道与无情无义,贵宝的善良仗义与冲动无力。相形之下,人格底色迥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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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终,孑然一身的魏青山与同样孤单的富小莲重逢在漫天风雪里,生命的尽头,魏青山惊觉“万盛和没了,百小堂还在”,这无疑是对其“场面即尊严”的人生逻辑的无情反讽。当然,这也应该是《断金》意欲传达的鲜明的人格评判。这一评判既是对中国文化传统中君子人格的肯定,也是对当今社会人们在物质丰富后,如何追寻真正“贵族气度”的深刻反思与回应。

细心的观众应当注意到,富小莲的人设是没落贵族。“没落”意味着失势,意味着不再拥有令人欣羡的场面与体面,意味着身份与地位的失落,意味着荣枯瞬变与世态炎凉,意味着失去物质外壳的保护而随时可能被击溃的精神的危机。但富小莲不一样,经历劫难却洞明了争先、争座、争面子都不过人世幻象,与人为善、急人所困、成人之美、无愧于人方可细水长流走得久远,活得自洽而不悖尊严。无论世道怎样变迁,无论人心如何流转,富小莲守着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处世哲学,展现出一种忍辱负重、从容不迫的精神贵气。

国家话剧院原常务副院长王晓鹰曾说,“所谓民族的东西,如果没有广泛的普遍性、深刻的人类性,就不可能是世界的。所谓传统的东西,如果没有当下的生命活力和与本文化圈之外的文化进行交流的能力,就不可能有现代性。”《断金》在国内外巡演中获得高度认可,这不仅因为张国立、王刚、张铁林三位艺术家卓越超群的演技与饱满到位的情感投入,更因为剧作本身体现出的普遍而深刻的人类性。

三兄弟在金钱与情感等俗世欲望前表现出的人性真实与人格差异,层次鲜明地反映了人类共有的期待、困惑与抉择。如果说,魏青山代表着被物欲驱使,终为欲望所困的世俗迷思,贵宝代表着怀有道义初心却又无力坚守的脆弱人性,富小莲则象征着抖落烟尘、恪守规矩,最终亮出风骨的人格理想。他们曾经在旧时代的风云变幻中鲜活地存在,也同样会以形色各异的姿态成为现代人观照自我的镜像:在征战激烈的利益角逐中如何能守住道义而不滑向奸恶?在胜利的欢呼雀跃中,如何能保持宽厚而容他人自处?在财富大厦体面的炫光中,如何能毅然转身走向精神的朝圣?在孤注一掷的勇敢与决绝中,如何把持命运的航舵而让人格稳妥靠岸?在物欲与声名叠加的欲望围堵下如何能保持气韵畅达、精神高贵?

《断金》演绎了普遍意义的人类生存寓言,追问了时代更迭却从未止息的人性困惑,也以充满寓意与诗意的尾声做出了深刻隽永的回答,留给观众长久的回味与思索。

当今的演艺市场,寻找与打造热门IP几乎成了创作成功的重要法门,然而,《断金》没有盲目迎合这股潮流,没有刻意经营关乎创作命脉的“IP粉”,它依旧坚守着关注人、关怀人的创作传统,紧紧围绕“人心变迁”这个复杂的人性IP,细腻生动地演绎着灵魂深处的故事,描绘丰富鲜活的人间世相,回应当下的时代话题,回答关于人生价值与意义的永恒探讨。

《断金》所体现出的对文学价值与戏剧精神的追求使其具有不言而喻的启示价值。  

 (原文刊载于广州大剧院院庆20周年院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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