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历与艺术


我们置身于事物中——它们不是我们的创造,有着不同于我们的生命与结构:树木、花朵、青草、河流、山丘和云朵。几个世纪以来,它们一直激发着我们的好奇与敬畏。它们是愉悦的对象。我们在想象中再造它们来反映我们的情绪。我们渐渐认为,是它们促成了我们所称的“自然”观念的形成。风景画记录了我们认识自然的阶段。自中世纪以来,人类精神一次次试图与环境建立和谐关系,风景画的兴趣和发展则成为其中一环。
——肯尼思•克拉克《风景进入艺术》
游历,是一次跨越山海的想象,是文明与文明之间不经意的对望。对于艺术家而言,异乡的每一寸风物,都足以掀起一场视觉的惊涛 —— 自然的雄浑与人文的温润,迎面而来,奔涌于心,最终沉淀为创作的底色与灵光。回望画史,多少画家的笔意,正是从一次次跋涉中生长而来。
2023 年,上海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 Edge)与柏林国立博古睿美术馆合作举办了名为“现代主义漫步:柏林国立博古睿美术馆馆藏展”的展览,展出了近百件现代艺术杰作。我本是冲着毕加索去的,可全场印象最深的,却是保罗・克利。
克利那些以金字塔为题的作品,灵感正源于他人生中的第四次重要远行——埃及之行。这些作品都深受实地观察的影响,《古代大墓地》用水平色带与几何三角形勾勒出金字塔的结构,作品《大路和小径》则捕捉了尼罗河两岸农田与路径的视觉节奏。克利曾在日记中写道,埃及之行使他对光、色彩比例与空间尺度产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称之为 “阳光下的沙漠赋予形式以神圣秩序”。
回望他的一生,这四次旅行恰似四次远征 —— 每一次出行都如同与命运交手,他赢得侥幸,而战利品正是那一次次突破后的作品。

莫奈伦敦的雾系列之一
1901 年,还是慕尼黑美术学院二年级学生的克利,踏上了意大利壮游,这次旅行漫游米兰、锡耶纳、那不勒斯、罗马与佛罗伦萨等地,深深爱上了米开朗基罗,也为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数百年的深厚积淀所震撼。1912 年的巴黎之行,给他打开了印象派与立体主义的大门,高更、塞尚、梵高、马蒂斯的新画风带来巨大冲击。1914 年,克利抵达突尼斯的小镇哈马马特,北非的光影激发了他对色彩的热情。十五年后,克利踏上了埃及之旅。在那里,他发现了一种比例感与尺度感 —— 人类仿佛与广阔的景观建立起令人信服的联系。埃及之行使他的视野与绘画语言发生了深刻改变,也最终成就了那些以金字塔为题的作品。
2025 年,浦东美术馆与法国奥赛博物馆合作,举办了名为“缔造现代:来自巴黎奥赛博物馆的艺术瑰宝”的展览。梵高的《在阿尔勒的卧室》与《自画像》、米勒的《拾穗者》、高更的《塔西提的女人》、莫奈的《夏末的干草堆》…… 殿堂级真迹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
站在这些画作前,不禁让人思考:旅行如何深刻地塑造了艺术家的创作。梵高的艺术生命,因巴黎与阿尔勒之行而发生蜕变;莫奈远赴伦敦等地,画出了著名的 “伦敦雾” 等风景系列;高更的原始主义风格,则与其塔西提的经历血脉相连。每一次远行,都为他们的笔端推开了一扇新的窗。

巴比松画派代表画家柯罗作品
而在印象派之前,这种 “以行走滋养创作” 的传统早已开启。自 19 世纪 20 年代起,巴比松画派的艺术家们陆续来到巴黎近郊的巴比松村 —— 这里原生态的景色优美宜人,对他们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们常在温暖的天气里闯入附近的森林写生,待到冬天来临,再隐居回巴黎的工作室。巴比松的画家们 “住在风景里画风景”,他们是最亲近自然的艺术家,也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风景画家。
艺术家与游历的缘分,从不独属于西方画家。今年上半年,我在大湾区白鹅潭艺术中心观看“徐悲鸿藏齐白石艺术研究展”,在生平介绍中,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齐白石是四十岁以后,才开始游历的。
这个发现令人双重惊叹 —— 惊叹于他启程之迟,人到中年方迈出远行的第一步;更惊叹于他行踪之广,足迹竟遍及大半个中国。早年,齐白石以木匠为业,靠临摹《芥子园画谱》修习工笔;四十岁前虽未远游,但漫长的农家乡野岁月,早已让田园蔬果、鱼虾草虫深植于他的生命记忆,成为日后取之不尽的题材宝库。
四十岁起,他应友人之邀,五出五归,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他饱览华山之奇、庐山之秀、嵩山之峻,也亲历洞庭之浩渺、珠江之壮阔。一路的真山真水,让他渐渐脱去画谱的束缚 —— 画风由工笔转向大写意,山水画告别程式,形成疏简清朗的自家面貌,并完成《借山图卷》。那些丘壑烟云,皆源自他途中对真实山水的写生稿与印象。

齐白石山水画十二条屏
自此,齐白石以远游所见为表现对象,基本确立了自己山水画的独特风格。可以说,正是这迟来的游历,让一位木匠出身的画师真正走进山川。这些远游对其晚年创作影响深远,即使是“田园蔬果、鱼虾草虫”题材也充满了大写意的风格。
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艺术爱好者,注定无法与大艺术家去做对比。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看山,我们也看山;他们动笔,我们也能动笔。旅行的意义,有时候就藏在一支笔里。出门前,我总会在背包里塞上一盒水彩、几支彩铅,它们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能在风景刚好落进眼睛的那一刻,帮我把心情留在这页纸上。若是有机会自驾,还可能会带上画板和丙烯,遇上喜欢的山川湖海,就停下来,趁着天色未暗,把那一刻的光影涂个痛快。要是走得太远,实在来不及画,那就先让相机替我记住,等回到家,再泡上一杯茶,翻开照片,把心里最舍不得的那片景色,一笔一笔重新画出来。
说来也奇妙,一旦用画笔把某处风景留了下来,那个地方就好像在心里生了根。你会忍不住一遍遍想起它,想起那时的风、那时的光,仿佛自己又回去了一趟 —— 画过的地方,便成了永远也走不远的故乡。